拉明·贾汉贝格鲁:以普希金为例吧,为什么您把他列为头号狐狸?

作者:未来文学 / 公众号:futurehjt发表时间 :2018-05-16


“我想我们不能说什么‘苏联知识阶层’,因为他们不是真正的知识阶层。他们只是有文化修养的人,并无特定的道德或政治色彩。然而尽管有着重重阻挠,知识阶层还是在俄罗斯和其他共和国中残留下来了。这真是件了不起的事情。”
《伯林对话录》第五次对话
(节选)
[英国]以赛亚·伯林 / [伊朗]拉明·贾汉贝格鲁
杨祯钦 译
知识分子和知识阶层
贾:如您所说,知识阶层这个词是个俄文词,当时是怎样开始使用的?
伯:知识阶层(intelligentsia)这个词确是一个俄文词。有些波兰人说是他们发明这个词,不对。这个词是在19世纪70年代发明的,在此之前没有人说过它。发明这个词是用来描述到那时为止已存在了半个世纪的一种现象[1]。
贾:“知识阶层”与“知识分子”这两个概念有什么不同?
伯:知识分子是指那些只对观念感兴趣的人,他们希望观念尽可能有趣些,正如唯美主义者是指那些希望事物尽可能美的人。知识阶层在历史上是指围绕某些社会观念而联合起来的人。他们追求进步,追求理智,反对墨守传统,相信科学方法,相信自由批判,相信个人自由,简单地说,他们反对反动,反对蒙昧主义,反对基督教会和独裁主义的政体,他们视彼此是为共同事业(首先是为人权和正当的社会秩序)而奋斗的战友。他们中的一位早在19世纪60年代就说过,他们这些人类似于骑士阶层,为共同的誓约,为不惜献出生命也要取胜的信念而团结在一起。你可以说18世纪巴黎的那些哲学家就是一个知识阶层,狄德罗、达朗贝尔、霍尔巴赫、爱尔维修、孔多塞等这些人,思想开明,有博爱心。他们相互了解,他们讨论相同的观点,有共同的立场,他们遭到共同敌人的迫害,而敌人就是教会,就是独裁主义的政府(那些扼杀真理、扼杀自由的不光彩的东西),他们觉得他们自己是为光明而战的斗士。知识阶层产生的前提是启蒙运动的信念,这种信念鼓舞人们起来跟反动势力作斗争。这也说明,知识阶层作为一个有明确意识的群体为什么容易产生在有强大的反动教会(比如,罗马天主教或东正教)的地方。因此,法国、意大利、西班牙和俄国都出现了真正的知识阶层,而挪威和英国则没有真正的知识阶层。新教教会还不至于让人觉得它对自由和进步的观念构成严重的威胁。
贾:你们英国有知识分子吧?
伯:当然也有。也有激进派,但跟知识阶层不一样。他们没有团结奋斗,没有结成队伍。因为英国教会不是让作家、学者等受过教育的人感到要与之作斗争的对象。英国教会不是主宰着社会和政治局面的强大的压迫机构。俄国教会是俄国沙皇制度的顽固的同盟者,知识阶层非常厌恶它。这就是为什么陀思妥耶夫斯基不是他们中的一员,同样原因,契诃夫也不是,普希金也不是,托尔斯泰也不是,而屠格涅夫必属无疑。
贾:他们都是知识分子。
伯:不都是知识分子。我认为不能说陀思妥耶夫斯基是知识分子,他还讨厌知识分子呢!托尔斯泰并不怎么看重知识分子。普希金、莱蒙托夫、丘特切夫、契诃夫不能说是知识分子,正如不能称狄更斯、巴尔扎克、福楼拜、乔治·桑、勒南和尼采为知识分子一样。斯拉夫派的成员更不是知识分子,他们是以神学为旨归的作家。在19世纪,人们无法设想会有什么信教的知识阶层。到了20世纪,这才有可能。因为,有些神学家和教士,如别尔嘉耶夫和布尔加科夫,向左派转变。而且,教士们在全国来来往往,那时“左派牧师”成了老生常谈。

贾:在当今世界上,您认为哪些人是知识阶层?
伯:现在我看在纽约,在部分犹太人中,有些像知识阶层的人。一些作家、评论家、音乐家、美术家,相互维系着一种类似于当年的知识阶层中间的亲缘关系,这些人希望抵御反动力量和市侩作风,就像当年在沙皇俄国反抗“黑百人团”那样[2]。布卢姆斯伯里文化圈有点像是这样,但也并不是很像。英国没有知识阶层,或许撒切尔夫人会制造出一个来。我想我们不能说什么“苏联知识阶层”,因为他们不是真正的知识阶层。他们只是有文化修养的人,并无特定的道德或政治色彩。然而尽管有着重重阻挠,知识阶层还是在俄罗斯和其他共和国中残留下来了。这真是件了不起的事情。他们是旧的开化而仁慈的知识阶层的真正传人。我真不知道他们是如何保全下来或者是如何再度获得生机的——公开性把他们揭示和解放出来了。萨哈罗夫是知识阶层的典型代表。我为他辞世深感悲痛,他的声音就是赫尔岑及其伙伴们的声音,经历了那些可怕的年月而奇迹般地保留了下来。
贾:索尔仁尼琴怎么样?
伯:索尔仁尼琴不是知识阶层的一员。他的声音是陀思妥耶夫斯基的声音。
贾:这样看来,斯拉夫派和西化派的矛盾一直延续到苏联,对吗?
伯:在一定意义上是对的。赫尔岑呼唤自由的宏亮的声音又能听见了。矛盾在继续下来,只要存在着指令性经济,加上对非俄罗斯人行动的狭隘民族主义的衡量标准,争执就会继续下去,追求自由的党派会起来造反。索尔仁尼琴不是反对权威的,他反对的是特殊的共产主义的权威。而萨哈罗夫和他的朋友们才反对一切形式的非民主制度。索尔仁尼琴不是一个民主主义者,他也不是斯拉夫派的一员。他关心捷克人、波兰人或斯洛文尼亚人吗?当然,人们可以从许多角度反对一种邪恶的统治。
贾:您觉得索尔仁尼琴是个知识分子吗?
伯:很难说是知识分子。我看他既不是知识分子,也不属斯拉夫派。他对非俄罗斯的斯拉夫人漠不关心。他是一个俄罗斯的爱国者,酷似一个17世纪的信徒,起来反对彼得大帝及其推行的一切现代化,视尼康主教推行的教会改革为撒旦作怪,彼得大帝就是坐在王位上的魔鬼。这些人仍然忠于旧传统,拒绝跟已经历改革的邪恶的俄罗斯帝国打交道。我看索尔仁尼琴就像那种教派的基督徒。
贾:您认为现代化对俄国知识阶层的产生起什么作用?
伯:当然,凡事都有原因。没有现代化,西方思想就不能传播到俄罗斯。彼得大帝对里加和波罗的海沿岸的占领被认为是打开了一扇朝向西方的窗户。
贾:您似乎很接近于我们所说的中欧思想?
伯:我觉得中欧并不是一个独立的文化实体。它不过是古老的奥匈帝国的继承者,那里出现了和出现着不少很好的作家。他们是西方文明整体的一部分。

作为思想家的伯林,眼神十分犀利
刺猬和狐狸
贾:根据您关于刺猬和狐狸的分类[3],我想人们可以认为您把赫尔岑看作狐狸。
伯:绝对是狐狸。
贾:顺便问问,您为什么做出这样的分类?
伯:我没有认真考虑过这一点。这样分类只不过是一种有趣的智力游戏,但我一旦这样做了,我还是很认真地对待它的。当然,任何分类都能说明某些东西,只是我的这种分类是极其简单的。
贾:那么,您没有考虑过您这样分类是否合理?
伯:你说的合理是什么意思?区分刺猬和狐狸合不合理?是的,这样划分是不完整的。有些人既不像刺猬也不像狐狸,有些人既像刺猬也像狐狸。
贾:以普希金为例吧,为什么您把他列为头号狐狸?
伯:普希金不是那种力图依靠某个无所不包的体系来解释一切事物的人。而这正是刺猬的典型特征。普希金只是像他所感应、描述、写作的那样去感应、描述和写作。我的意思是,他从许多不同的角度表现他自己,一切以自己的心情为转移。而刺猬则总是力图依照他们所热衷的某个模式去联结和表现事物,他们常常运用某个统一的原则来观察事物和考虑它们的意义,而不是对事物本身感兴趣。
贾:您真的认为俄国文学有两极,陀里妥耶夫斯基为一极,普希金为另一极。
伯:托尔斯泰也是一极。他是一只很想当刺猬的狐狸。陀思妥耶夫斯基是一只真正的刺猬。这种两分法不仅仅适用于俄国。歌德是狐狸,而黑格尔是刺猬。
贾:您认为俄国文学中这两极的代表是谁?
伯:陀思妥耶夫斯基是一派代表,另一派代表是屠格涅夫。文学中任何一个领域都可以找出两派的代表人物。在法国文学中,维克多·雨果和福楼拜是不同两派的代表,阿纳托尔·法朗士和于斯曼也是不同两派的代表。
贾:在《刺猬和狐狸》一文中,您说托尔斯泰经常处于自相矛盾中,他的艺术观与他的历史观自相矛盾。
伯:是的。托尔斯泰渴望有一个整体划一的观点,但是,他对各不相同的人物、事件、环境、历史时机以及对各种人和事的自身发展的细节,有着非常敏锐和无可辩驳的真知灼见,这使得他不能不径直地按照他的所见、所知、所感、所想、所悟如实地写出来。但后来他对当时发生的一切事情都加以谴责,因为那跟他在生活中形成的观点都不协调,这就是我想要表述的托尔斯泰的矛盾心情。

伯林思想对中国学界有显著的影响
贾:那么,按照您的看法,托尔斯泰可以同时既是一个一元论者,又是一个多元论者?
伯:他的天性是一个多元论者,但相信的是一元论。他是一只狐狸,他想成为一只刺猬。矛盾就是这样造成的,特别在他后期的文艺作品中。
贾:您也拿迈斯特跟托尔斯泰对比。
伯:仅仅因为他们两人在描述战争和战斗时,对造成战争和战斗的原因有相同的观点。托尔斯泰在动手写作波罗底诺战役之前,读过迈斯特的书。战役进行时,迈斯特住在彼得堡,记述过首都发生过的一些事情。作为目睹某些俄国事件的有声望的外国人,他是一个重要的权威。我认为托尔斯泰不是有意识地模仿迈斯特,但是,迈斯特有关战斗的描写及某些观点——比如,虽然将军们以为他们自己在指挥战斗,驾驭战斗的进程,其实,实际发生的情况与他们的精心部署并不相似,而是决定于他们不能、别的任何人也不能控制的种种因素,战斗的胜败取决于与指挥官们无关的许多心理因素——托尔斯泰是有同感的。这表现在托尔斯泰对拿破仑的狂妄自大很是看不起。拿破仑依仗德国军事专家精心炮制的作战计划,而不重视对实际状况的直接了解——首先是对战士们心中想的是什么的直接了解。托尔斯泰的意思是库图佐夫就是注重了解实际状况的。
贾:如您所指出的,他们两人都不赞成个人政治自由,都对技术抱怀疑态度,这不是很相似的吗?
伯:他们两人都是反现代的,除此之外,迈斯特崇尚权威,特别是崇尚教会,而托尔斯泰则认为权威是非理性的、压迫性的,国家政权既愚笨又不讲道德,所以要造它的反。
贾:考虑到《白痴》中的梅思金公爵跟《战争与和平》中皮埃尔这两个人物有相似之处,您觉得可以拿陀思妥耶夫斯基跟托尔斯泰相比吗?
伯:这两个人物都信基督教,但有不同。其实皮埃尔就是托尔斯泰的化身,他是个世俗的人。他的天性,对人的感情,他的本质,绝对是自然而本真的。梅思金则带有圣徒的光辉,他是一个无辜的受难者,一类灵魂的拯救者,一个神圣的笨蛋,他不是生活在现世,不是生活在平凡的、追求物欲的、充满罪恶的这个世界。我有个朋友,也是一个俄国思想家,曾经说过:“20世纪最像梅思金的人是查理·卓别林。”我不同意这个看法,但我懂得他的意思。梅思金看似愚蠢,但在根本上他代表真理。卓别林是一个道德败坏的社会中的好人,在影片中,卓别林代表着正派的人的感情,代表仁慈、天真、质朴、幼稚。皮埃尔可不幼稚。在某些方面他很天真但他决不幼稚。别忘了,梅思金最后发了疯,回到了瑞士,而在《战争与和平》的结尾皮埃尔则跟娜塔莎结了婚,过正常的生活。在这部小说的较早版本中,皮埃尔成了一个十二月党人。而陀思妥耶夫斯基对十二月党人却完全没有兴趣。梅思金不关心政治,不关心社会结构,他像个圣洁的儿童,对真理有直观的感受,基督活在他心中,他是文学作品中的基督的一个化身。
注:
[1]《俄国知识阶层的诞生》(1955),重印于《俄国思想家》。
[2]“黑百人团”一词源自哥萨克军团的名称,后来人们用它来称呼沙皇统治的最后年月出现的十分反动的反犹主义的民粹派运动。
[3]《刺猬和狐狸》这篇短论发表于1953年,重印于《俄国思想家》。以赛亚·伯林引用了古希腊诗人阿基洛科斯(公元前7世纪)以动物形象来做比喻的诗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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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赛亚·伯林以赛亚·伯林(1909—1997),出生于里加的一个犹太人家庭,六岁时举家迁至俄国,目睹了俄国社会民主党和布尔什维克革命。先后担任全灵学院和新学院研究员、社会与政治理论教授、沃尔夫森学院首任院长,曾任不列颠学会主席。主要著作有《卡尔·马克思》《俄国思想家》《反潮流》《个人印象》《浪漫主义的根源》《观念的力量》《启蒙的三个批评者》《自由及其背叛》《自由论》《苏联的心灵》等。作为杰出的思想史研究者,先后被授予伊拉斯谟奖、利平科特奖和阿涅利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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选稿:杜凌云
本期编辑:张晓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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